太平桥。

写在前面
　　在岁月的长河中，在四川的山山水水中，桥承载着历史的记忆与文化的传承。它们或横跨江河，或静卧古镇，见证了时光的流转与变迁。从古朴的石拱桥到精巧的木桥，每一座桥都诉说着过往的故事。今起，我们推出“故乡的桥”系列报道，带您走近四川各地古桥，探寻它们的前世今生，感受岁月沉淀的独特魅力。

□肖笃勇
　　现代交通的便利快捷，似乎已将“山水阻隔”的字眼远远留给古人了。但古人们用于消解山水阻隔——例如修路建桥的智慧，往往又出乎今人的预料。
　　这是我伫立在绵阳安州区的太平桥头，环望叠嶂山峦和百米开外的雎水关时所想到的。
　　立秋后的某个早晨，我从成都市区开车出发，途经高速公路和乡间柏油路，行驶大约110公里，两小时后便到达了雎水太平桥。
　　雎水太平桥，当地人称“大拱桥”，车子驶过烟火小镇雎水镇，沿雎水河岸上行仅500余米，便见到它于群山环抱中，宁静地挺立着。

壹
太平桥与雎水关
　　进入安州区境内，我感受到山、丘和坝兼有的地貌丰富性，也在行驶的公共汽车上看到与水相联系的地名，如“秀水”“塔水”“沸水”“河清”“清泉”“白水（湖）”等，给人一种安州不缺水的印象。而太平桥头一副对联——“鱼洞山前悬半月，虎头岩下见长虹”，则恰如其分地表明，桥坐落在虎头山下，横贯于雎水河上。
　　观察雎水河两岸，岩壁不算高，覆盖着各种藤蔓植物，但因垂直于河岸，整个河道仿佛被利剑劈开似的，山水在这里一下子有了灵魂，我也来了精气神。
　　雎水河位于安州区西部，紧邻绵竹的拱星和汉旺，其河水从龙门山而来，在出山处长年冲击切割，使得两岸陡壁兀立，遂在平原与山区之间形成一道天然关隘，这便是安州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雎水关。
　　我们知道，古代的关隘通常承担着两种实际的功能，或是重要的商贸集散地，或是重要的军事关口。从地形上看，雎水关恰恰是四川盆地西北角上成都平原与川西高原的连接点，成为了绵竹、罗江、什邡、广汉等地商人与阿坝藏羌人进行商贸交流的便捷通道。太平桥则横跨了雎水河的自然阻障，让藏羌汉之间丰富的茶（花）椒酒盐等商品实现了源源不断的大流通。当地人张大爷告诉我，传说三国时期蜀国名将魏延，就曾在雎水关镇关御敌，戍守数载。
　　今天，雎水河与雎水关，到底是关因水而赋名，还是水因关而相称，似无“究竟”的必要了，而“雎水太平桥”却实实在在地将两者联系起来，还让关隘与桥同样形成了不可分割的联系，说桥必然说到关隘，谈关隘必然谈到桥。

贰
太平桥的前世今生
　　行走在太平桥上，我发现青石修建的桥面上有着深浅不一、大小不等的斑驳小坑和凹槽，而抚摸石桥栏杆的表面，又感受到其光滑如某种玉石。再俯视桥下深沉的雎水河，经流蚀而愈显粗粝坚硬的岸边岩石桥墩，在某一瞬间，让我恍若踩踏在时间老人沧桑而又坚韧的弓背上了。
　　这里就要说到太平桥的建造和它的特点。依据桥头《重建碑记》所载，清嘉庆四年（公元1799），雎水河乡绅林贤相，见虎头岩下雎水河洪水肆虐，村民在出行时常遭溺水，为解民灾苦，他倾囊捐白银1800余两，历时三载，组织修建了大石拱桥，取名“太平桥”。
　　太平桥为南北向的单孔正圆弧形石桥，长39.5米，宽9.1米，高15米。石桥两端各建石阶36级。通过桥上行走和桥侧观察，我感受到了整座桥体的坚固雄奇与造型别致，比如说，桥两侧石栏杆上的走兽坐像和石板上的花鸟浮雕就有趣。
　　读过《赵州桥》这篇课文的人都知道，河北省赵县的赵州桥，由隋朝工匠李春设计建造，因为时间古老和单拱跨度大而闻名中外。那么，与赵州桥相比较，“年轻”的雎水太平桥又有何独特之处呢？
　　这里有两点值得探讨。其一，太平桥的拱桥比（例），亦即拱顶与桥两端路基的垂直高度较高，致使桥面难以通行车辆。
　　站在稍远处的下游，正面从河底向上仔细观察，计算上两岸天然岩石桥墩的高度，太平桥拱起的圆弧已明显地超过半圆，使得拱顶高出桥两端路基的垂直高度达到近4米。如此一来，大小车辆就难以通行了。
　　再来看赵州桥，拱桥比低，即桥拱的圆弧形较短，使得拱顶与桥两端的路基基本持平，行人、牲畜和车辆便均可从桥面通行无阻。
　　为什么太平桥的设计要反其道而行之呢？这就与当地特殊的地形和地缘，以及当时人们的交通观念有关了。
　　太平桥往西，是川西高原，实则就是进入茂县、汶川和松潘等地的巍峨大山与深壑大河了。通过山路和沟壑运送东西，只能靠肩挑与背驮，交通工具也就限于牛和马，时人或就没有考虑过“车辆过桥”的需求与必要性了。在此情形下，桥的拱建得越高，形成的拱面向上的承受力就会越大，桥也就越牢固，这恰恰是符合物理力学原理的。还有一点，安州地处亚热带季风区，每年夏季山洪特别大，拱高一点，有利于雎水河河道快速排泄洪水，避免上游冲下来的漂浮物“挂桥”而造成危险。
　　其二，因势利导，太平桥的设计和建造独具匠心。建造太平桥时，是没有水泥和钢筋等现代建筑材料的，更无重型吊车和检测仪器等工具可用。太平桥头矗立着一座寺庙“卧佛寺”。寺庙住持告诉我，桥的跨度、尤其是拱的高度虽说是如此之大，但桥拱和桥墩之间，衔接处连米汤混合黄泥之类的粘合剂都未使用，你相信吗？我回答说，这是能看出来的。住持接着说，这座桥就使用人工磨合和简单的吊挂建成，大拱桥经历了1933年茂县叠溪地震和2008年汶川大地震，依然屹立不倒呢！从住持的介绍中，我还得知，汶川大地震后，为确保太平桥的安全，当地政府对桥进行荷载检测，将桥面上的条石搬开编号后，对部分条石进行了修补，并在桥体中间编织了一层加固的钢网。两次大地震，都没有让太平桥伤筋动骨，基本保持了原体原貌。桥梁专家解释说，主要原因就在于，建桥工匠巧妙地利用了雎水河两岸天然的巨型岩石作承载桥体重量的桥墩，如此，成穿斗式的桥的基础就牢靠地依托在坚固的石岩上了。

叁
太平桥上说太平
　　太平桥，曾一度被称为“川西第一石桥”。历经220余年的风雨踩踏，以及地震和山洪的考验，如今它先后被列为县、市和省级文物保护单位。随着通往阿坝的国道和省道的开通，太平桥和雎水关的功能日渐淡化，但那条穿越群山从川西北通往茂县、汶川和松潘的羊肠小道尚有人迹，关隘的一些遗迹如圆顶石拱门和沿河的石板路仍依稀可见。
　　再回过头来看太平桥的建造——“太平桥，保太平”，当是祈愿桥降伏洪魔，保一方道路和百姓的平安。然而，时间和习俗的力量，却让一座桥梁与一个地区的群体及文化如血脉般交融联系，演变成了最具“民族特色”和“创新价值”的民俗活动——“中国春社·雎水踩桥会”。
　　当地人告诉我，太平桥自建成以来，每年都要以桥为中心举办一次“踩桥会”，时间定在立春后的第五个戊日，参与人数最多时超过十万，人员来自川西北各地，甚至海外。而“踩桥会”的祈福活动，主要有“踩桥三次祈平安”，“娃娃‘拜干爹’或‘拜狮’求保佑”，“青年男女‘缠红绳’祈美好姻缘”等。此外，游客们还能欣赏到民间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表演的狮灯、山歌和曲艺，品尝到安州当地的谷花糖、红酥和张包蛋等食品，购买剪纸、刺绣和糖画等手工艺品。
　　离开太平桥时，天地清明，东面呈现无际的田野和人间烟火——桥是如此的坚毅，关隘是那样的安宁，而我脚下的雎水，此刻一定是温暖的。